专访好莱坞知名制片人杨燕子

by 《大众电影》

编辑/王耀臣 采访、撰文/康怡 插画/李婷婷

杨燕子(Janet Yang),1956年生于纽约长岛,是与中 国有着深刻渊源的好莱坞知名制作人以及娱乐传媒行 业顾问。其父母都是40年代中国大陆赴美留学生,后 居家移民美国。她被认为是以电影联通中西的文化大 使,曾将好莱坞六大电影公司的第一批影片卖到中国, 《爱情故事》《罗马假日》等经典影片创造了一代中国 人的记忆。杨同时广结中国电影艺术家,把张艺谋、陈 凯歌、吴天明等第五代导演的代表作品《活着》《黄土 地》《没有航标的河流》介绍对中国人和中国电影知之 甚少的美国。她担任制作人的影片包括《喜福会》《性 书大亨》《暗物质》《零办法》《纽约客@上海》《有证 移民》等。杨燕子女士曾被《好莱坞报道者》评为“好 莱坞最有权势的50位女性”之一。

从80年代开始至今,杨燕子在中美 之间跑了三十多年的时间。最开始 的初衷似乎充满了个人情感色彩:移 民后代、不讲中文、对父辈的过去 充满好奇。她发现在光影间讲述的 故事往往可以跨越语言和种族,联 通人们的情感,并由此开始了自己的 事业。应东方梦工厂的邀请,杨燕子 来到上海跟业界分享“成功制作国 际大片的秘籍”。有趣的是,这场论 坛的嘉宾似乎最后都同意这样一个 观点,那就是“秘籍就是没有秘籍”, 唯有用真挚的情感用心讲故事,才 是无往不利的王道。《大众电影》在 上海专访了杨燕子女士。

Q= 大众电影 A= 杨燕子

 

以电影“寻根” 

Q:您第一次来中国是在70年代?

A:我72年跟妈妈来中国,我当时只有十几 岁。我能听懂一点中文,但根本没机会讲。我父亲是上海人,母亲是湖南人,当时国民党 政府让他们考试出国留学,算是很早一批出国留学的人。开始他们以为自己会去国外拿文凭,然后再回到中国,结果却由于种种历 史原因,再也没回来——这对他们而言是件很痛苦的事。直到1972年尼克松总统访华以后,他们才有机会回到中国。

Q:当时中国还处在特殊时期。

A:对啊,但是我母亲说一定要回去看亲戚们,因为太想念了。我那个时候很难为情, 中文只能说那么几句,没法跟亲戚们讲话, 我感到很不好意思,这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。从那时起我就非常好奇中国:我想要多 了解父母之前的生活。所以大学之后我开始学中文,也在哈弗大学上过课,了解中国的历史,并决定毕业后一定要去中国。毕业后刚好有一个从大陆来的教授,他给我找了 一个在外文局的工作。

Q:什么样的工作?

A:主要是翻译。因为我会一点中文。为了得到这个机会,80年3月份我就到了北京,一直 呆到81年6月份。80年代非常有意思,像个大 实验:四人帮倒台,邓小平上台,社会变化很大,也很有历史性。 正是那个时候,我发现自己对中国和中国人有一些偏见,以为中国人不能演电影。因 为当时的美国电影,中国人的形象都是负面 的;也是那个时候,为开始人是很多勇敢的(中国)知识分子,有作家、画家和电影人, 在那样的环境里去做事,很让我佩服。虽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做,但我就很想将来把这些 电影带到国外去,那时候不会有很多人来中 国,但我想他们看了中国电影也许会对中国 人有一种不一样的态度。

Q:但在那之前您都完全没有在电影领域做过任何工作?

A:没有。不过刚好那份工作结束我回美国, 有个作家从大陆来住在我父母家,到美国就说想拍一个电影,讲一个中国人如何在美国 生活。我就问他“钱从哪里来”?他就去敲人家的门,我父母的邻居什么的,很多人给了他 钱——包括我父母。他买了辆车,开着车从美国东部到西部一路派过去。当时中国演员很少,我们请了一个上海过去的女演员来, 她又把她认识的电影系里会讲中文的人,甭 管大陆、台湾还是香港的,一块儿弄来,其中 一个就是李安,他当时负责录音。我们什么都不懂,就随便拍,那是我第一次有了电影 的经验。

Q:之后您算是正式进入这个职业吗?

A:算。上学时就像看中国电影,但一直没机会。所以我干脆开始组织资金的电影,看哪 里有人感兴趣,就组织笑星影展。为此我看 了很多片——《黄土地》就是那时候看的, 特别特别喜欢。从那开始就经常来中国,一 边选片子,一边可以见到很多电影工作者, 我也是那时候认识的陈凯歌、张艺谋和吴天明。当时他们说我们的片子怎么能出国呢? 总以为应该拍成什么什么样才能拿给外国 人看。当时我的身份类似中国电影在美洲的代理人,有什么代表团过来我就带他们去参观,同时还跑跑电影节,权当是做宣传了。就这样慢慢地有评论家开始注意到中国电影, 一段时间后,环球影业联系到我希望我能过去,那时候他们已经想要拓展中国市场,把美国电影推荐到中国去,这才开始我后来的工作,把好莱坞的电影带到中国。

Q:作为制片人,你第一个比较重要的工作,好像是和斯皮尔伯格一起拍《太阳帝国》?

A:没错。特别有意思,有一天我接了个电话,是斯皮尔伯格的制片人,他就说我们听说你经常去中国——确实那个时候没有什 么人愿意去中国,就问可不可以跟我聊一聊,就是希望我能帮他们拍这个片(《太阳 帝国》)。

Q:那时80年代?那个年代外国人来中国拍一 部电影是怎样的一种经验?

A:虽然我们只在上海拍了三周左右,但前 期的准备时间更长,需要一些批准拍摄的手续之类的。当时我花了6个月时间在上 海,跟这边的制片人沟通。一些批准的手续什么的。我有6个月时间在这儿(上海),跟 上海制片厂的人沟通。我打前站,慢慢有更 多的人进来。

Q:和斯皮尔伯格一起工作的感受如何?

A:我那时候天天都在他身边,他的制片人就说你不能离开他,一个是翻译,一个是随时需要有一个了解情况的人,他很相信我, 所以我几乎每天坐车跟他到现场。他有一个 团队帮助他提前做了很多研究。他拍摄之前来了上海一次,就几天,因为前期准备工作 做得很充分,外景什么的都确认好了,所以他们能想象需要什么东西,他一来就可以说 出还需要什么东西,这非常惊人。最后的拍 摄结果他也觉得非常好。那个时候什么东西 都是官方的,我们的申请要被打到国务院, 他们说可以的话,一切才会OK。80年代和 90年代很不一样,有过一段很友好开放的时 期,电影方面可以做的事情很多。

大制片公司放弃的中等成本影片 成为新的机会

Q:在您的职业生涯中,电影经历了巨大的发展和变革,好莱坞也不再是六大一统天下的时代,您观察到的最大的变化是什么?

A:我在这个行业有30年了,最遗憾的是过去 我跟大制片公司拍的那些偏下,现在拍不了 了。现在他们只拍非常大制作的电影,也就 是中国进口那些,超级英雄系列的——如果 非要说中国市场难出有内容的电影,那也是 受到世界环境的影响,因为不只是中国,全 世界都喜欢看这样的电影,那其他类型的片 子就很有风险。但我觉得这种情况是对电影 的伤害。

Q:您认为最重要的原因是什么?

A:我觉得这跟过去电影公司都是独立的有很大关系。那时候他们自己做主,那些老板本身也很爱电影,所以拍片一般就是“我很喜欢这个导演”,或者“我很喜欢这个故事”,然后就定下来了。现在不一样,很多公 司都喜欢考察,看观众的趣味,喜欢这个还是喜欢那个,导致市场部门的权力更大。再加上更大的财团把电影公司买下来,那电影就在这个盘子里占据了很小的位置——从 财务角度看,电影部门也赚不了那么多钱, 也就没必要受到他们的重视,毕竟对上市公司而言,股票更重要,对股东负责更重要。

Q:所以是因为大家都不想冒险了?

A:对,因为对于大型跨国公司的领导层而 言,他们有很多部门,电影只是其中比较小的组成部分,且还赚不了多少钱。当然他们 也会考虑做电影周边或衍生品。现在还有 一个较新的变化,就是电视和网络的介入, 比如Netf lix、Amazon等,他们就愿意冒险——最近我几乎每天都收到这种公司的 邀请,刚才我还在看一个邀请邮件。在过去 这都是大公司,比如福克斯这样的,现在很多都是听都没听过的公司。我对他们一无 所知,只知道他们可能做了一两部电影,比 如我觉得今年奥斯卡会得奖的《房间》,就是一个我没听过的公司做的。每年这个时候 我都会受到很多看片邀请,以前是大公司居多,现在是大小公司一半一半。

Q:这些小公司比较密集地形成气候大概是从 什么时候开始的?

A:大概就这四五年里左右。因为大制片公 司等于说是把中等制作的片子都给舍弃 了,那谁去做?他们就看到机会,就近来了。 另外,大公司还放弃了他们的独立电影部门,现在剩下的都是韦恩斯坦这样的独立公司了。

Q:那这些小公司做这种中小成本的影片不担 心风险问题?

A:担心,但这也是机会,毕竟他们没实力去做大制作,而且这块空地总要人开发。不过这些比较艺术的电影都会瞄准奥斯阿卡,这 对他们来说比较有帮助,能够引起大家的注意。像我这样的人(编者注:奥斯卡制片人评审成员之一),一年里我也就这段时间看 片最多,其他时间根本没什么好看的。好多 片子都等年底放出来,也是为了角逐奖项。 这段时间他们很喜欢请我们去看片,请柬上 还会放上两个大明星的名字,可能跟影片没关系,但是显得很有水准,然后被邀请的人可能就会排开时间去,然后你会看到很多演 员,很多大导演,都是平时逮不到的(笑),一 年中他们这个时候是最友好的,哈哈。

中国电影处在一个非常赚钱 但并非艺术上广受认可的时期

Q:从您第一次来中国到现在,这期间在电影这个领域的变化还是很大的。

A:是的。其实我很好奇,如果中国观众有机 会看到一些艺术性更好的电影,会怎么选择,真的非常好奇。我知道偶尔会有这样的 片子,但实在太少了。我几乎每个星期都看 票房,毫无疑问这是个爆发期。但对独立电 影,或者艺术电影来说,排片太难了,找演 员也难。

Q:您最近看的一部比较喜欢的中国影片是 什么?

A:《心花路放》我觉得不错,角色方面特别好,非常有带入感。就情感而言,有好几 次它都有机会变得更极端,但它并没有往那个方向走,这点我比较欣赏。配角也表演 得很好。 那天跟朋友聊天,我说我看中国电影会故意降低期待值,因为我想要看到它的有点, 光从一个批判的角度来看,那可能以后很 多毛病。但我是那种“要看到我们有半杯 水”的态度,从哪个方面进步,都是不容易 的。那天我看了《捉妖记》,没能明白它为 什么那么受欢迎。刚刚过去的这个夏天,对中国电影来讲是疯狂的。我还没看《煎饼 侠》,虽然我觉得应该去看。其实中国人有 一肚子的故事,它们都已经在那儿了,我们现在要思考的是用怎样更现代、更好玩的 方式把它呈现出来。我喜欢那些跟中国文化有关联的故事。

Q:现在好莱坞也开始或明显或隐晦地加入一 些所谓的中国元素。

A:是,那天也有人问到我这个问题,就是 比如东方梦工厂,或者什么公司做的片子需不需要有中国元素。我说需要。我觉得不是 “必须”有,是“应该”有。因为人家都想知 道中国人的品味、想法,那如果有机会在中 国工作却不利用这个机会去多了解中国人就 太可惜了。 我觉得中国电影现在所处的是个可以赚很 多很多钱的时期,钱会支持中国电影市场的 增长,更多的戏院,更多的利润等等。但与 八九十年代相比,现在不是一个影片艺术成 就获得世界认可,并在电影节纷纷获奖的时代。我个人可能对现在的很多(中国)电影比 较无感,但是没关系,因为这不是关于我,而 是关于中国观众的。我只是觉得在市场增长 的同时,注重品质的提升同样重要——在这方面美国可以帮助中国,中国也可以帮助美 国。我认为真正合作的时代到了,不是说你教我我教你,而是怎么样把中西方最好的东西结合到一起。

Q:好莱坞电影里的一些涉及中国元素的情节有时候也比较生硬,好像是为了存在而存在。

A:对,比如《火星救援》,我个人非常失望。 实际上在原书里面也有这段,但是他们没有 好好去把这个故事发展,首先那个男的他 中国话很烂,那个女演员中文就讲得很好 啊,这两个人看着很奇怪,那么简单的一件事情,做得太烂了。我觉得这个就说明美国 一百年的“好莱坞统治”让他们变得骄傲了, 每次看这种我就气死了,怎么会犯那么低级 的错误。

Q:确实,也令人感到有些刻意。

A:是,他们好像就是把这个点搞定就万事 大吉了。我觉得这很蠢,既然只是对付一下, 那干嘛还要有这样的(情节设置)呢?没有 反而更好。当然在我这么多年的工作中我 也体会到,要找到让不同观众都喜闻乐见 的故事确实是不易的。但是还是值得为之 努力的,至少对于许多双语的、来自多元文 化背景的人来说,你要给出一个比较地道 的答卷才行。

Q:从市场和商业角度来讲,好莱坞对中国的需要是空前的吧?

A:当然,这是绝对的。所以现在中国市场就 是喜忧参半吧,好消息就是市场的发展给制 片公司带来巨大的收入,但因此进入一个循 环,就是市场只在支持那些赚钱的片子,再 加上配额的限制,大家就更看不到其他的片 子。我希望看到一个更多元的电影市场,就 是我们刚才说的,我希望能用一些东西来证 明,因为我想中国的年轻人跟世界的年轻人 也没有多大的区别。现在的情况是没办法来 证明其实人们也是想看其他电影的,所以不 管本土的还是进口的,人们还是在拼命作同 一类东西。这就又回到那个古老的问题:是 我们供给人们他们想要的,还是人们接受我们想给他们的?这是一个鸡生蛋蛋生鸡的问题。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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